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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什麽是孤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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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什麽是孤獨

康樂大道

沈霁的手機鏡頭最後定格在趙又言那輛改裝後的蘭博基尼上。

“沈醫生!”

歡呼聲浪突然拔高,趙又言摘下頭盔從座駕出來,遞給沈霁一罐啤酒:“怎麽獎勵我?我可......”

“嗚哇—嗚哇—”

遠處突然爆出尖銳的警笛聲,紅藍警燈逼近時,趙又言手中的啤酒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沈霁錯愕地轉身,幾名警察快步走到他們面前。

“都別動。”為首的警察吼道:“全部蹲下,雙手抱頭!”

其中黃衣服的年輕人被推了一把,立馬嚣張道:“你們知不知道我叔叔是誰?我要給他打電話......”

“管你叔叔是誰,你們不僅非法飙車涉嫌酒後駕駛,還聚衆賭博......”警察不耐煩地打斷:“帶回派出所再說。”

沈霁還未來得及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緩過神來,後背就被人用力地推了一把:“上車。”

車門“砰”地關上,他又被推搡着塞進警車後座,那一瞬間,皮革與金屬混合的氣味鑽入鼻腔,他大腦空白了一瞬,即使膝蓋撞在車門框上,但他感覺不到疼。

警車內灰藍色的座椅套、不鏽鋼隔離網、內側的黑色把手,所有細節都被放大,像一把尖刀剖開他刻意封存的記憶。

副駕駛的警察轉過頭:“看你挺斯文內斂的,怎麽還來飙車賭博?”

“我......”沈霁的聲音突然有些啞,手指無意識地摳着座椅邊緣,說不出話。

“現在知道害怕了?飙車不要命的時候呢?”警察掏出記錄本:“姓名?”

密閉空間裏的空氣忽然變得粘稠。

沈霁的太陽xue突突跳動,耳邊響起遠房親戚的聲音:“這孩子父母雙亡,多可憐啊。”

父母車禍死後的那年,他被老家的親戚輾轉嫌棄,最終被賣給了一對陌生的夫婦。

親戚摸着他的頭,然後把他推到那對夫妻面前,其中的男人蹲下身,笑眯眯地說:“小朋友,你叫什麽名字啊?我們會好好對你的。”

小時候的沈霁不知道,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人會拿皮帶抽他的脊背,還讓他跪在地上擦拭被打過後的血跡。

“問你話呢!”警察提高音量。

“沈......沈霁。”沈霁條件反射般回答,警車頂燈的光暈擴散開來,化作數年前派出所慘白的日光燈。

那時,養父揪着養母的頭發往牆上撞,血滴在春節的對聯上,大年三十,警車把他們拉到派出所,他一個人在派出所的值班室度過自己本命年的那個春節。

警車在減速帶上突然颠簸了一下,這輕微的震動卻讓沈霁猛地一顫,他想起養父賭博輸錢後的夜晚,自己蜷縮在衣櫃裏,聽着皮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響,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,因為去了派出所也會被以“家務事管不了為由”給送回來。

“抖成這樣?”警察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:“吓傻了?”

沈霁的視線越來越模糊,車窗外的霓虹燈扭曲成色塊,倒映在玻璃上的是十歲的自己,站在派出所門口,背後是養母壓抑的啜泣。

鄰居家的小孩騎着自行車經過,嘲笑他:“沈霁,你家是開派出所的呀,天天往這裏跑,哦不對,你是沒有家的小孩!”

“我......不是......”沈霁的嘴唇顫抖着,他的後背滲出冷汗,警笛聲忽遠忽近,與記憶中的警笛聲重疊。

“不是吵架就是打架,這都去派出所幾次了。”周圍鄰居的話語如附骨之疽:“怪不得生不了兒子,領養的也不知道是被誰丢棄的野種......”

不,不是野種,他有爸爸媽媽的,他爸爸媽媽很愛他的,只是他們不在了。

警察敲了敲隔離網:“問你住址!”

沈霁如夢初醒,他發現自己正死死攥着安全帶,金屬扣已經陷入掌心,留下深紅的凹痕。

“福湖區......”他機械地報出醫院員工宿舍的地址:“金臺路。”

警車突然轉過一個急彎,沈霁的額頭抵上冰涼的車窗,玻璃的寒意滲入皮膚時,他想起養父被送進醫院時的身體也是這樣冰冷。

那天急救車的門關上,自己被帶到派出所問話,剛上車,又聽到鄰居開始議論:“那家的男孩命真硬,從小克死親生父母,長大了又克死養父......”

“到了。”

警車停在派出所門口,副駕駛的警察拉開車門,夜風裹挾着細雨灌進來。

麓雲裏。

裴澤景一手搭在沙發扶手上,另一只手随意地滑動着iPad,翻看今天的財經頭條和股市資訊,正要關掉一個頁面切換到下一個時,網頁忽然彈出一條娛樂快訊。

封面是一張抓拍現場的照片,幾名男女被帶上警車,而在人群邊緣,有一個穿着白色襯衫、側臉模糊卻依稀熟悉的身影。

幾乎是同時,手機在茶幾上突然震動,屏幕上跳出許岑的名字,裴澤景接了起來。

“裴總。”許岑在電話那頭問:“沈霁在城東派出所,要不要給王局打個招呼讓他先出來?”

裴澤景的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着皮革,節奏不快,卻透着隐隐的不耐,過了片刻,才開口:“不用,就讓他待在裏面。”

“可是......”許岑遲疑地補充道:“這次正好撞到上面的人下來巡視,如果不通個話,他今晚只能在派出所過夜。”

“他想和誰一起玩那就讓他玩個痛快。”在燈光下,裴澤景眼尾的弧度拉得狹長鋒利:“既然他忘了規矩,就應該給他一點教訓。”

派出所的白熾燈依舊亮得刺眼,牆上的挂鐘走到六點整時,警察才讓沈霁離開:“我們查清楚了你沒有參與,不過下次別湊這種熱鬧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霁起身時雙腿有些僵硬,扶着凳背才站穩,推開派出所大門,迎面撲來的晨風冰涼刺骨,玻璃門上映出他狼狽的身影,他下意識低頭摸出手機。

屏幕亮起的瞬間,刺得他一夜未合的雙眼隐隐發酸,不出意外,沒有任何來自裴澤景的消息。

沉默了幾秒,他點開微博,熱搜上赫然挂着#富二代明星深夜飙車#的話題,反複确認沒有自己的正面照後,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随後又删掉了昨晚偷拍的飙車視頻,本打算今天爆料給媒體,也用不着了。

等沈霁把手機放進褲兜後,一陣眩暈突然襲來,喉嚨也跟着泛起酸苦的膽汁,身體幾乎失去平衡似地往前栽,突然,一雙有力的手臂緊緊托住了他,沈霁聞到那股淡淡的沉香,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,就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,他聽到頭頂傳來一聲低沉的嘆息。

那嘆息裏包含着太多複雜的情緒,沈霁聽不懂。

“嗡—嗡—”

手機在枕邊一直震動,沈霁被突然震醒,他迷迷糊糊地緩了一會兒才恢複清醒,從枕邊摸出手機,已經是裴志遠打的第十個電話。

他掀開被子起身,先是在門邊駐足停了片刻,沒有任何聲音,才輕手輕腳去了衛生間,把門反鎖。

“沈霁!”電話剛接通,裴志遠的聲音在耳邊炸開:“你昨晚是不是和趙又言那小子去賽車了?”

沈霁将手機稍稍拿遠了些,沒有否認,裴志遠對他的行蹤了如指掌。

“怎麽了?”他問。

“網上都在罵他,那蠢貨還以為自己在國外呢!”那邊有紙張翻動的聲音:“美康集團也因為這被曝光了。”

沈霁擔心地問:“美康怎麽了?”

“趙國正那狗東西......”裴志遠氣得咬牙切齒:“他在國外的窟窿眼補不齊了,現在那邊指控他欺詐罪要引渡回去坐牢,我公司的股市因為美康今天跌了6%。”

“那......”沈霁疑惑地問:“他公司這麽多問題,你當初為什麽還要想和他合作?”

“還不是因為裴澤景!”裴志遠的聲音突然拔高,讓沈霁不得不再次将手機拿遠:“當初他有意想和美康合作,我當然不能讓他先下手,不過我現在懷疑他是不是故意耍我。”

“美康畢竟也是這麽多年的老公司,趙總肯定留有後手。”沈霁左手擰開水龍頭,安撫他:“別急,等詳細調查結果出來再說。”

裴志遠又罵了幾句髒話,最後丢下一句“我先去處理。”便匆匆挂斷電話,忙音響起時,沈霁關掉水龍頭,衛生間突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。

他擡頭看向鏡子,鏡中人的眼角微微彎起,那種隐秘的愉悅從眼底漫上來,将剛才僞裝的擔憂沖刷得一乾二淨。

過了一會兒,沈霁出了卧室,發現裴澤景不在書房也不在自己的卧室,保姆正從走廊那邊走過來:“裴先生在三樓。”

沈霁微微颔首:“謝謝。”

三樓的家庭影院門前,厚重的隔音門虛掩着,裏面傳來電影激烈的槍戰聲。

沈霁推開門,昏暗的放映室裏,裴澤景靠在真皮沙發上,雙腿交疊,眼睫低垂,像是睡着了,他放輕腳步走到裴澤景身後,手指剛要觸到對方太陽xue,手腕卻被一把扣住。

“不用了。”裴澤景掌心的溫度透過腕骨傳來,燙得驚人,沈霁應了聲,在相鄰的單人沙發坐下。

“我和趙又言只是......”

“不用給我解釋,我知道是他纏着你。”裴澤景打斷他,拿起遙控器調低音量,電影裏的槍戰突然變成默劇,子彈的軌跡在空氣中劃出無形的線。

沈霁放下心,又問:“你怎麽知道我在派出所?”

“你以為那些新聞裏為什麽沒有你的照片?”裴澤景側過頭:“嗯?”

沈霁愣了幾秒:“你在照片上看到我了?”

“你是仁安醫院的醫生,随時也要注意形象。”裴澤景沒直接回答,只說:“以後別去這些地方,下次不會幫你删這些照片了。”

沈霁點頭:“謝謝。”

裴澤景見他目光真誠得近乎虔誠,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,突然沉聲笑了笑,把手臂搭在沙發背上:“過來。”

沈霁起身時膝蓋磕到了茶幾,但他顧不上疼,剛坐到裴澤景身邊,就被一把攬入懷中,對方的手掌貼在他肩胛骨上,熱意透過薄薄的衣料灼燒着皮膚。

裴澤景沒再提派出所的事,反而用下巴輕輕蹭過沈霁的發頂,點了點屏幕:“你不是喜歡這導演的敘事風格麽?你說過他的長鏡頭像抒情詩。”

“嗯。”沈霁沒想到裴澤景不但沒責怪還記得他說過的話,悄悄放松緊繃的脊背,讓自己更深地陷進這個懷抱裏。

屏幕上,黑白影像正流淌着暴力的詩意,持槍的男人在滂沱大雨中獨行,慢鏡頭下,靴跟濺起的積水在空中碎裂成千萬顆晶瑩剔透的水晶,又緩緩墜落,像極了昨夜派出所門前那場雨,只是此刻被賦予了近乎神聖的美感。

“你看這一幕。”裴澤景的手指纏上沈霁的一縷發絲,繞在指間把玩:“這導演最殘忍的就是,總把暴力拍得像場獻祭。”

沈霁的目光仍凝在屏幕上:“他不是在拍暴力,是在拍孤獨。”

說完,他感到裴澤景的胸腔傳來低沉的震動,像是輕笑,那人的拇指若有似無地摩挲着他耳後敏感的皮膚,帶來一陣細密的酥麻。

“孤獨?”裴澤景忽然靠近,鼻尖幾乎觸到沈霁的頸側:“那我倒要問問沈醫生......”他刻意停頓,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頸泛起細小的顫栗:“什麽是孤獨?”

屏幕上正演到高潮,槍聲以慢速炸響,彈殼旋轉着飛出時帶起一連串血珠,在黑白畫面中竟如潑墨般絢爛。

沈霁向後靠進那個懷抱深處,耳邊的心跳聲沉穩有力,與電影配樂中逐漸進入的大提琴音奇妙地共振。

“孤獨就是像這主角一樣,背負着別人看不見的痛吧。”他緩緩轉過頭,目光與裴澤景對上,眼底浮上一層不自知的悲傷:“孤獨不是身邊沒有人,而是…...那個人就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,你卻比誰都明白,永遠都無法真正抵達他。”

裴澤景纏繞着沈霁發絲的手指驀地停住,電影裏恰逢鏡頭切換,明明滅滅的光影掠過他英挺的眉眼,将那片刻的失神照亮了一瞬,但随即他淡淡地一笑:“沈霁,你其實挺适合演戲的。”

沈霁意識到自己洩露了不該有的情緒,心虛地轉回頭,看着電影屏幕:“為什麽?”

“因為......”裴澤景攬着他肩膀的手摸上他的下颌,滿意地感受到對方的緊繃,随即轉了話鋒:“你長得挺有明星像的,那天耀星娛樂的吳總還說你有着什麽......有着一張電影臉,要不別做醫生,我讓你進娛樂圈?”

沈霁笑了笑,知道他是開玩笑的,裴澤景很讨厭娛樂行業讨厭明星,便說:“沒興趣。”

“哦......那可惜了。”裴澤景沒有再說話,沈霁則安靜地靠在他的肩上,心裏卻希望這膠片在放映機裏熔斷,時間就凝固在這一幀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寶們久等了,小霁和小裴謝謝寶們的等待(′▽`)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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